• 引言

拘传作为刑事诉讼中最轻微的限制人身自由强制措施，是公权力介入刑事诉讼、保障案件办理的重要手段，其适用贯穿侦查、起诉、审判全流程。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规定，拘传是公安机关、人民检察院和人民法院对未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，依法强制其到案接受讯问的强制方式[]。相较于拘留、逮捕，拘传对人身自由的限制程度较低，但正因如此，实践中易出现适用泛化、程序失范等问题，违背立法初衷。坚守拘传的严格适用，既是规范司法权力运行的必然要求，也是保障公民基本权利、维护司法公正的底线准则。

• 一、拘传严格适用的法定根基

拘传的适用必须以明确的法律规定为边界，脱离法定框架的适用均属违法。我国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拘传的适用主体、对象、条件、期限等作出了刚性约束，构成严格适用的制度基础。

• （一）适用主体与对象的法定限定

拘传的适用主体具有排他性，仅公安机关、人民检察院、人民法院有权决定并执行，其他任何机关、团体和个人均无权采取该措施。这一限定源于司法权力的专属性，避免权力滥用对公民权利造成侵害。适用对象则严格限定为未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，对已被拘留、逮捕的被追诉人，因人身自由已被依法控制，无需再适用拘传。同时，拘传不得适用于证人、被害人等案外人，这是区分被追诉人与其他诉讼参与人权利边界的关键，也是程序正义的基本要求。

• （二）适用条件的刚性约束

刑事诉讼法未对拘传适用条件作出细化列举，仅规定“根据案件情况”可适用，但结合司法实践与司法解释，拘传的适用需满足核心要件：一是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案，二是无需逮捕、拘留，且不采取拘传可能影响诉讼活动正常进行。实践中需警惕“传唤必经论”的误区，法律并未将传唤作为拘传的前置程序，对有逃避讯问、毁灭证据等风险的被追诉人，可直接适用拘传。但这种例外适用必须严格把控，需结合案件性质、被追诉人主观态度、涉案情节等综合判断，严禁仅凭办案便利随意适用。

• （三）期限与执行的严格规范

拘传的期限是保障被追诉人人身权利的关键防线。法律明确规定，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；案情特别重大、复杂，需要采取拘留、逮捕措施的，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。同时，严禁以连续拘传的形式变相拘禁被追诉人，两次拘传之间需保障合理间隔，且拘传期间必须保证被追诉人的饮食和必要休息时间。执行过程中，侦查人员需出示拘传证等合法文书，对无反抗行为的被追诉人慎用戒具，到案后及时开展讯问，讯问结束后依法释放或变更强制措施，全程留存书面记录，确保执行流程可追溯。

• 二、拘传适用的实践乱象及成因剖析

尽管法律对拘传适用作出明确规定，但司法实践中仍存在诸多偏离“严格适用”原则的乱象，既损害了被追诉人的合法权益，也影响了司法公信力。结合多地调研数据，当前拘传适用的突出问题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。

• （一）适用泛化，替代措施滥用

部分办案机关存在“重效率、轻程序”的倾向，将拘传作为便捷的到案手段，突破法定条件扩大适用范围。一方面，对无需强制到案的被追诉人，仅因传唤不便便适用拘传；另一方面，口头传唤的扩张适用间接挤压了拘传的合法空间，部分办案机关对非现场发现的被追诉人适用口头传唤，甚至以口头传唤替代拘传，规避拘传的审批程序。调研显示，部分地区拘传适用率不足10%，而口头传唤和留置的适用率高达90%以上，凸显拘传适用的边缘化与替代措施的滥用问题。

• （二）程序失范，权利保障缺位

程序正义是拘传严格适用的核心支撑，而实践中部分办案机关存在审批流程简化、执行规范缺失等问题。一是未经严格审批即采取拘传措施，部分基层办案单位存在“先拘传、后补手续”的违规操作；二是拘传文书不规范，未明确载明拘传理由、期限等关键信息，甚至不出示合法文书即强制到案；三是超期拘传、连续拘传等变相拘禁现象偶有发生，部分办案机关为获取供述，突破二十四小时期限限制，或通过多次短时间拘传规避法律规定；四是权利告知不到位，未及时告知被追诉人有权委托辩护人、申请回避等权利，导致被追诉人无法有效行使救济权利。

（三）界限模糊，与其他措施混淆

拘传与传唤、留置等措施的适用界限不清，是导致适用混乱的重要原因。一方面，部分办案机关混淆拘传与传唤的性质，将传唤等同于拘传，对无正当理由拒不到案的被追诉人直接采取强制手段，忽视传唤的非强制性特征；另一方面，将行政强制措施中的留置（继续盘问）与拘传混用，对已立案的犯罪嫌疑人适用留置，或通过留置延长羁留时间，规避拘传的期限约束，违背了程序法定原则。

上述乱象的产生，根源在于多重因素的叠加：一是执法理念存在偏差，部分办案人员重打击犯罪、轻权利保障，将程序合规置于办案效率之后；二是法律规定不够细化，“根据案件情况”的表述缺乏明确判断标准，给自由裁量留下过大空间；三是监督机制不完善，对拘传的审批、执行、期限等环节缺乏有效的外部监督，内部监督流于形式；四是办案人员专业素养不足，对强制措施的适用条件、程序规范掌握不扎实，导致违规操作。

• 三、坚守拘传严格适用的实现路径

实现拘传的严格适用，需立足立法完善、执法规范、监督强化、理念转变，构建全方位的约束体系，平衡打击犯罪与保障人权的双重目标，推动司法权力规范运行。

• （一）细化立法规定，压缩自由裁量空间

立法层面需进一步明确拘传的适用条件，摒弃“根据案件情况”的模糊表述，细化可适用拘传的具体情形，如明确“可能逃避讯问、毁灭伪造证据、干扰证人作证”等情形的判断标准。同时，规范拘传与口头传唤、留置的适用边界，明确口头传唤仅适用于现场发现的犯罪嫌疑人，严禁扩大适用范围；明确留置的适用条件与期限，禁止以留置替代拘传。此外，完善拘传的救济程序，赋予被追诉人对违法拘传的申诉、控告权，明确申诉、控告的受理机关与办理时限，确保被追诉人权利受到侵害时能够获得有效救济。

• （二）规范执法流程，强化程序刚性约束

办案机关需严格落实拘传的审批与执行规范，筑牢程序防线。一是严格执行审批制度，拘传需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、人民法院院长批准，出具正式拘传文书，严禁未经审批擅自拘传；二是规范执行流程，执行人员需出示拘传证和工作证件，告知被追诉人拘传的理由、期限及权利，全程录音录像，留存执行记录；三是严守期限规定，严格控制拘传时长，超过法定期限的立即释放，严禁连续拘传变相拘禁；四是完善权利保障，拘传期间保障被追诉人的饮食、休息权利，及时告知其有权委托辩护人，辩护人要求会见的，除法定例外情形外应当及时安排
。同时，加强办案人员专业培训，提升对强制措施适用规范的掌握程度，转变“重实体、轻程序”的执法理念，将程序合规贯穿拘传适用全过程。

• （三）强化监督制约，筑牢权力运行防线

构建多元监督体系，实现对拘传适用的全程监督。一是强化内部监督，办案机关内部建立拘传适用审查机制，对拘传的审批、执行、期限等环节进行常态化检查，对违规适用行为及时纠正，追究相关人员责任；二是强化外部监督，人民检察院作为法律监督机关，需加大对拘传适用的监督力度，对公安机关、人民法院的违法拘传行为依法提出纠正意见，对情节严重的依法追责[]；三是主动接受社会监督，公开拘传的适用依据、程序及结果（涉及国家秘密、商业秘密、个人隐私的除外），提升司法透明度，倒逼办案机关规范适用拘传。

• （四）借鉴域外经验，完善制度设计

英美法系、大陆法系国家对强制到案措施的适用均建立了完善的司法审查机制，可结合我国司法实践借鉴其合理经验。例如，借鉴德国的司法审查模式，明确拘传需经法官批准，办案机关仅有权提出申请，由法官对适用条件进行严格审查，避免行政权过度干预人身自由；借鉴美国的权利保障机制，强化被追诉人的沉默权、律师帮助权，确保拘传过程中被追诉人的合法权利得到充分保障。同时，结合我国司法体制特点，构建符合我国实际的拘传监督与权利保障体系，推动拘传制度向规范化、法治化迈进。